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家里就一直说单位要盖新房了,我们要搬新家了。结果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年。等到楼真正盖起来时,我已经十五六岁了。我爸特地开车带我穿过还没硬化的小区路面,到单元门前认门。那门非常好认。小区是个规整的四方形状,因为是单位小区所以也并不大,我家的位置在东北角上,单元门旁还有一条曲折小路,能通往一个从地上进入地下车库的楼梯,这楼梯修得十分醒目,体积也并不小。因此要记住单元门的位置并不难。
又过了大约一年多吧,我爸说硬装都装完了,现在进入验收,要我和我妈都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有问题现在改可能还来得及。跟工头之类的那个负责人约定的那天我有点事不能按时到,我妈说那她就先去看,和那个负责人一起在新家等我。我说没问题,反正我也知道单元门和具体的门牌号。
但等我真的到了新家又傻眼了:不是说硬装已经装完了吗,为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到处有工人在施工的毛坯房?有做木工的、还有貌似在拉电线的,工种我都不太叫得上,总之看起来是项目刚开头,大家各忙各的,场面混乱但有序。我是刚出电梯就在门口看到这情况,立刻抬头核对门牌号——没错,再看门牌旁贴着的业主姓名和工头电话——也没错。我彻底懵了,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连打三通,都一直是线路通畅的嘟嘟声,但始终没人接。我又打给我爸,同样是嘟嘟声但没人接。
这时候我又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没有一个工人给我任何一个眼神,甚至好几个工人进去又出来,经过我身边毫无避让的意思。我试着跟工人说“您好”搭话询问,但所有理论上能听得到我说话的工人,没有一个人有反应。
当时年纪小神经比较大,这时我都还没有往奇怪的方面想,甚至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没找对地方?于是我又心很大地按了电梯回到一楼,去到同一栋楼但隔壁单元和我家同门牌号的房子门口,这户的防盗门紧闭,敲门也没人应。我实在疑惑极了,当场又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这次打通了,核对了地址发现我之前找的满是工人的那户,确实就是我家没错。我爸听我说完大为震撼说不可能,因为他上周刚去过,明明就是地板也铺了墙也刷了,怎么可能还是毛坯。挂了和我爸的电话我又打给我妈,这次响了三声马上就被我妈接通了,我说我刚刚过去看到里面是毛坯房而且全是工人,根本没看到你和工头。我妈也大为震撼,说怎么可能呢,硬装全都做完了,连沙发都进客厅了,她和工头都坐在沙发上,保管我到门口一探头就能看见他俩的。
这下轮到我大为震撼了。我又从隔壁单元跑回了新家门口,这次电梯门一打开,一切都和我第一次上来时看到的施工现场不一样了,的的确确就是一个硬装已经完工、甚至连卫生都收拾过了的干净新房的样子。进去一看,真如我妈所说,沙发已经放进了客厅,我妈和工头一人坐一头正闲聊。我进去跟工头打了招呼,问我妈怎么先前不接电话,我妈再次大为震撼: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手机根本没响啊。我说在你接通的那一次之前我给你打了三通。我妈说真没有,手机真没响过。工头也一脸懵逼,说我们看了一圈房子以后就坐在这等你来,你妈妈手机确实就响过那一次,她也接了。我张着嘴站在那大脑宇宙,我妈举着手机的通话记录递到我跟前,最近四十多分钟确确实实,只有那通我打通了的电话。
那天晚上也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给我看了他的手机,也确实只有那一通我打通了的记录,并没有未接。
住进去之后起码有三年,我晚睡时经常会听到家里有人开灯、走动、开冰箱或者柜子、翻找零食或者挪动东西的声音,第二天起来一问,十有八九昨晚我爸我妈谁都没出来过。家里的东西也经常出现只是转了个身再转回来就不翼而飞的情况,一度让我烦不胜烦。但我爸主张“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于是在艰难磨合之后我只好打不过就加入,时常对着空气打商量,只求不要打扰我睡觉和正常生活。这招管点用,但不总是管用。
无论如何,在小区入住率达到一多半以后,这些怪事逐渐没了。善哉。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我们没人能解释。至于后来有人说我特别容易遇到这种事,以及我后来又遇见了什么更离谱的,就都是后话了。
第二个事距离第一个事过去了快七年的时间,这期间也发生了很多奇诡的事,之后有机会再仔细说说。
之所以选择时间跨度有点大的第二个事,是因为这个事情和第一件事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这时候我人在韩国上学,和一位关系很好的同学突发奇想,在寒冬腊月的十二月,相约去爬我们周边一座当时挺网红的小山。但我们相约那天的前一天晚上同学突发了有点严重的过敏,且因为过敏原不确定,她吃了药后第二天早上还是去看了医生,没想到这使得我们远远晚于原定时间出发。当时我俩觉得没啥关系,那边也算是晚上看夜景的一个观景点,不会太危险,能走到哪就算哪,当是踏青了。
到了那后,我们边往上走边聊天拍照,看到了漂亮的夕阳和蓝调时刻。现在想来我当时看着冬天一片叶子都没有的枯树在蓝调时刻的背景下觉得很有寂静岭风味,其实潜意识就已经有了生物性的警觉了。但当时只觉得风景好气氛佳,完全没有害怕,临近爬到山顶时已经晚上六点半,冬天本来就天黑得早,我们还头铁地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路向山顶冲刺。路上的人逐渐少了,后来干脆没人了,但我们从山腰步道汇入登顶主路的时候,发现主路上来往的人很多,三五成群的,清一色全是穿一身黑衣服的人——不过这里是韩国,冬天大家都是乌鸦,倒也没在意。等我们再走近些踏上主路以后,我忽然毛骨悚然: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并非光线昏暗下看不清的那种看不清,是我能清楚地看到所有这些人的面部都好像有一团雾气笼罩。同时这些人说话也仿佛在真空里,我能从他们模糊的面部表情和相较之下稍微清晰一点的肢体语言判断出来他们在交谈,周围却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完全听不到人的交谈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总之我几乎是立刻就毛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这条路上莫非只有我们两个大活人?但我没敢细想。这时那些原本看起来正在谈笑风生的“人”似乎突然沉静了,好像忽然注意到我们不是它们的同类似的。氛围一下就变了,我顾不上解释,直接转身拉着我同学拔腿狂奔,沿着我们来的路一直跑到我觉得路灯很亮的地方,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身后除了同学以外空无一人。我同学惊恐地问我怎么不跑了,我说没事你先往山下走。同学继续惊恐但一步三回头地往前挪,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身后的空气用韩语飞快地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打扰,如果允许我们再来的话,下次我们会选有太阳的时间来的,请原谅,请多包涵。说完我也一秒都不敢多留,再次转身就跑,一直跑半山腰平台处有路人在拍夜景聊天,我才敢慢下脚步喘口气。
正巧我同学也在这个人稍微多点的地方等着我。我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同学看起来仍很恐惧:你也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很多,你具体问我什么。同学摇头,说先走到地铁站再细说。我点头赞同,毕竟还在山腰上,还是人家的地盘。
顾不上鼻腔和喉咙被寒风刺激得像粗粝的沙石划过,一路疼到肺里,我们俩尽快下山去往几百米外的地铁站。一进到照明充足的现代化设施里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妈妈的怀抱,不知道她怎么样,反正我是一下就放松下来了。我俩就在边上找了个墙靠着休息,把各自瓶中剩下的水全都一口气喝完,同学这才跟我说:刚才山上那些人都没有影子,可是那条路上明明有两盏路灯。我想叫你,但是我感觉他们都在看我们,我不敢说话。
在地铁站冷色的照明底下,我正出着热汗的脊背一凉,眼前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刚发现那些脸上都有一团雾气的黑衣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我安慰道没事的,应该不会跟着我们,今天回去洗一个热水澡,再别想了。
岂止是别再想了,在我们在韩国的时间里,我们再也没有爬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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