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家，是乡镇国道旁的一栋自建房。一楼是爸爸修车的院坝和厨房，二楼是客厅与爸妈的卧室，三楼则是我和哥哥的房间。
爸妈卧室的床尾，正对着一面老式组合柜和梳妆台。那是七八十年代手工打造的木柜，衣柜的整扇门板都贴着镜面。卧室的右侧紧邻国道，每天都会有很多车路过。一到晚上，大货车的远光灯会穿透窗帘，白光直接扫进卧室，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这件事发生在我一年级的时候，那年我才五岁（农村我上学比较早）。我知道，很多人都会觉得五岁的孩子年纪太小，所见所感多半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臆想。但我从小记忆力就格外清晰，举个例子：两岁那年，我在小姨家亲眼撞见小偷翻墙入室，还和对方对视了一眼，当时我啃着小笼包。成年后我特意找幺姨求证，她满脸震惊地确认了这件事，证明我的记忆没有偏差，不管是小偷还是小笼包。
正因为如此，我才很纠结。连两岁的经历都能记住，那我五岁那晚看到的画面，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吗？我从前一直深信，玄学的尽头皆是科学，可那次经历，说实话有些颠覆了我固有的认知。
铺垫这些，只是想说明，这么多年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我小时候格外怕黑，妈妈便在他们卧室的大床旁，加了一张一米五的弹簧小床，紧紧贴着床边，专门给我睡，防止我夜里翻身滚下床。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吧，窗外偶尔会鸣笛，但是大货车的鸣笛还是很吵的，迷迷糊糊地将我吵醒。
吵醒的时候当时是睁不开眼的，但听得到墙上那老式挂钟滴答摇摆的声音。结果突然一束刺眼的货车大灯穿透窗帘，一下子照亮卧室。那一瞬间，我猛地清醒，浑身瞬间僵住，下意识屏住呼吸，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不敢发出了。
因为我看见床尾的镜子前，站着一个黑影。瘦高的，面容和身体都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五官，只有两道手臂平展张开，笔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就盯着床上的我。那种恐惧，我至今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形容。卧室本来就小，那个黑影距离我的床不到一米。也没有车再路过了，周围安静得可怕，仿佛只有我在面对这一切。我压根不敢相信，反复睁眼、闭眼，试图说服自己是眼花，可那个黑影依旧一动不动的在那里，像是在观察着床上的我和我爸妈。我眼泪瞬间流出来了，怕死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就在我快崩溃的时候，妈妈像往常一样迷迷糊糊，伸手准备给我盖被子。她摸到我满脸泪水，以为我是做了噩梦，打开了床头灯。
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瞬间弹坐起来，扑进妈妈怀里，闭着眼睛崩溃大哭，反正就是喊：“有鬼！那里有鬼！”之类的话。她也被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骂我，说我只是做了噩梦别吓人，让我睁眼好好看看，床尾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晚之后，我不敢独自睡小床，挤在爸妈中间。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剧烈波动，我没多久便抱着妈妈睡着了。
如今我快三十岁了，时隔二十余年，那晚的恐惧依旧清晰，从未淡忘。事后我也无数次复盘那晚的场景，逐一排除所有可能的误会：第一，爸妈的卧室里，根本没有立式挂衣架，不存在看错物件联想的可能；第二，镜子与窗台之间的间距极小，没有任何杂物、摆件，完全不可能形成类似人影的阴影。我也曾自我安慰，或许是小孩子深夜的幻觉、模糊的梦境。可我清晰记得，那晚的挂钟滴答声、货车的鸣笛声、骤然亮起的车灯，所有细节都真实立体。
更重要的是，那晚的恐惧格外真切，和梦里那种混沌模糊、朦朦胧胧的恐惧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直面未知事物、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恐惧。当时僵硬的身体、失控的泪水、失声的无助，所有的感官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像虚假的幻象。
题外话，我家门前的那条国道，从来都不算太平。我九岁搬离那条街道之前，都亲眼看到过两起惨烈的车祸，遇难者都是我的邻居。平日里听街坊邻里说起的车祸，更是多达三起，每一起都惊心动魄，场面惨烈。我不知道这些车祸与那晚的黑影是否有关联，也无从求证那道高大的黑影到底是什么。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晚的恐惧是真实的，导致我现在更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