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有个规矩,未嫁女殒命,得穿红衣下葬,叫“嫁与阴司”,免得孤魂作祟。
陈生是个穷书生,赶考路过清河,借住在城郊破庙里。头一夜,他听见后院有女子啜泣,出来一看——月光底下,井沿边坐着个红衣女子,低着头,长发垂到膝弯,正拿一把断齿的檀木梳,慢吞吞地理着发梢。
“谁?”陈生颤声问。
女子不抬头,只幽幽道:“公子莫怕,奴家是庙后胡家的女儿,月英。三年前夭亡,埋在这庙后头。今夜出来……是因为听见读书声,心喜,故来听一听。”
陈生壮着胆子走近,见她果然没有影子。但那张脸,苍白里透着一层淡青,眉眼却极清秀,不像害人的恶鬼。月英说自己死时才十七,一辈子没出过这条巷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听人念书。陈生心软了,想着横竖是个孤魂,便应了她每夜来听。
往后几日,月英果然夜夜来,坐在窗根底下,安安静静地听他读《诗经》。陈生读“关关雎鸠”,她便抿着嘴笑;读到“蒹葭苍苍”,她就轻轻叹气。陈生渐渐觉得,这鬼比活人还温柔知礼。
第七夜,月英突然不来了。
陈生等到三更,心里发慌,举着油灯去后院找。井边没人,但在井口青苔上,搁着一枚白玉佩,系着大红丝绦,一看就是女子之物。陈生捡起来,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婉娘。
他没见过这两个字。
第二日,陈生去镇上打听。茶馆老板一听“婉娘”二字,脸色骤变,拉着他到角落低声说:“公子,别打听。那是胡家三年前死的新娘子,嫁过来头一夜就上了吊,夫家说她有隐疾,连夜埋了。可后来有人夜里路过那片坟地,听见里头有敲棺材板的声音……胡家连夜迁了坟,谁也不知道迁到哪儿去了。”
陈生心里发毛,回去就把玉佩塞到了床板底下。
当夜,月英又来了。但她不笑,也不听书,站在窗外,直勾勾盯着陈生。
“公子,”她声音发冷,“你拿了我的东西。”
陈生腿肚子打颤:“什、什么东西?”
月英抬起手,指着他的床板。陈生不动。月英就自己进来了,红衣无风自动,走到床边,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枚玉佩。她拿在手里,轻轻摩挲背面那两个字,忽然掉了滴眼泪——鬼的眼泪落在地上,化作一小滩暗红的水。
“我就是婉娘。”她说,“三年前,胡家把我卖到张家冲喜。张家少爷病得只剩一口气,拜堂的时候是只公鸡跟我拜的。洞房里,他娘嫌我克夫,拿枕头捂我的脸。我挣扎,踢翻油灯,他们就……拿簪子扎进我脖子。”
她扯开衣领。苍白的颈子上,三个黑洞洞的窟窿眼儿,边缘泛着紫黑。
“他们说我自缢,连夜把我埋了。我在棺材里醒过来的时候,黑,闷,指甲都抠断了。后来胡家迁坟,把我尸体换到了别处,可骨头还留在原来的地方。这玉佩,是成亲那天张家给的聘礼,我死攥着没撒手。”
陈生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公子,”婉娘突然跪下了,“我不求你别的。那口井底下,有我的骨头。帮我捞出来,换个地方埋。只要骨头出了清河县,我的魂就能走。你答应我,我保你明日高中。”
陈生脑袋一热,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陈生真去掏井。井不深,他借了绳子和竹篓,下去没两尺就摸到一个油布包裹,拎上来打开——里头是一副蜷缩的骸骨,颈骨上有三个明显的穿孔。陈生把骨头包好,当天就雇了辆驴车,拉出清河县界,埋在一棵野梨树底下。
当晚,他做了个梦。月英——不,婉娘——穿着那身红衣,站在梨树底下冲他笑,脸不白了,颈子上的洞也没了。
“多谢公子。”她深深一福,“来日必有报答。”
说完,转身走进树里,树身合拢,像从来没开过口子。
第二年春天,陈生果然中了举人。回乡那天,他又路过清河县界,特意绕到那棵野梨树下看了看。树长得极好,满枝白花,像落了雪。树下站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笑盈盈看着他。
陈生愣住:“你……”
“我姓胡,”姑娘欠了欠身,“三年前死过一回。但前阵子托公子的福,家里人给我配了阴婚,迁了坟。我这是回来看梨花的。”
陈生还想再问,姑娘已经走远了。风吹过来,梨花瓣落了他一身。他忽然想起来,婉娘说过——“只要骨头出了清河县,我的魂就能走。”
走哪儿去了?
他没再想。
只是那天夜里,投宿客栈时,他打开包袱,发现那枚白玉佩又躺在里头,大红丝绦系得齐齐整整。背面那两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请登录后查看回复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