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中迷了路。
原本只是趁着周末天气好,来爬这座不太出名的野山。下午三点多钟,贪看了一处瀑布,偏离了主路,再想找回去,满眼都是差不多的树木和石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彻底成了摆设。
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林间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收拢,像有人在山顶拧着一盏巨大的调光旋钮。我开始急了,脚步加快,在越来越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树丛豁然分开,露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寺庙。
寺庙很旧了,灰瓦白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山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一个“云”字和一个“寺”字。檐角挂着铜铃,没有风,铃也不响,就那么静静地垂着。
我犹豫了一下。这种地方,按理说不该贸然进去。但天马上就要全黑了,山里的夜路根本走不了,况且又冷又饿,我别无选择。
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正中是一尊石香炉,里面插着几根燃尽的香梗,香灰早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正殿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一尊佛像的轮廓。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然后被四周的寂静吞没。
我硬着头皮走进正殿。佛像比我想象中大,是一尊释迦牟尼坐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佛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橘子,已经皱缩成了深褐色,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
我在殿角的蒲团上坐下来,打算在这儿对付一夜。山里昼夜温差大,我把外套裹紧,蜷缩着靠在墙上。殿外,天彻底黑了。
半夜时分,我醒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有什么声音把我惊醒的。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在敲木鱼。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就在正殿里,就在我身边。可这寺庙明明荒废已久,供桌上的橘子都干成了石头,哪来的和尚敲木鱼?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木鱼声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苍老而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施主,你占了老衲的位子。”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蒲团上翻下来,踉跄着往殿门方向跑。身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
“天黑了,施主去哪儿?”
我冲出殿门,一头扎进院子里。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惨白地洒在青石板上。我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殿门斜照进去,照亮了佛像的半边脸。
佛像的眼睛,现在是睁着的。
而且它在看我。
那眼神平静极了,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笑意,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飞虫。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自己刚才坐过的那个蒲团上。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穿着僧袍的轮廓。月光照不到那里,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背对着我,端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而他面前的木鱼——
还在响。
笃,笃,笃。
我转身就跑,冲出山门,冲进漆黑的树林。荆棘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石头绊了我无数次,我连滚带爬,完全顾不上方向,只想离那座寺庙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摔倒了,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剧痛让我彻底清醒。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发现自己摔在一条石板路上。路不宽,但很规整,明显是人工铺就的。我挣扎着站起来,顺着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看到了公路。
后来我才知道,那座山根本就没有什么寺庙。我沿着山路找了整整两天,走遍了所有岔路,那片空地上只有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墟,据说是几十年前一场山火留下的。废墟里没有任何佛像、香炉和蒲团的痕迹。
只有一根烧焦的木鱼,半埋在灰烬里。
上面沾着新鲜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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